段义孚认为,空间与地方是人文地理学的核心概念,空间是抽象、开放、自由的,尚未被赋予情感与意义;地方则是空间被赋予意义之后的名字,当人们在其中生活、体验、投入情感与记忆,空间便转化为具有认同感和归属感的地方,地方不仅是物理位置,更承载个人与集体的经验、价值与情感依附,使人得以安居,段义孚由此揭示人与环境之间深层的情感联系。
在一座城市住久了,人会对某些街角、光线、气味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依恋,这种依恋不来自地图上的坐标,也不来自房价的高低,而来自记忆、身体和时间的缓慢沉积,华裔地理学家段义孚用一生研究这种依恋,并给它一个动人的名字:恋地情结,他让我们看到,地理学不只是关于山脉、河流、人口和边界的学科,更是一门关于人如何在大地上安置情感与意义的学问。
段义孚1930年生于天津,少年时代随外交官父亲辗转中国、澳大利亚、英国等地,后来赴美求学,成为享誉世界的人文主义地理学大师,他一生漂泊,却始终关心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人怎样把陌生的空间变成熟悉的地方?2022年,段义孚在美逝世,但他留下的思考,在流动与疏离日益加剧的今天,反而显得更加珍贵。

段义孚最广为人知的贡献,是对“空间”与“地方”的区分,在常人眼中,这两个词几乎可以互换,但在段义孚那里,它们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经验,空间是开放的、自由的,也是抽象的、无名的;地方则是被赋予意义的空间,是安全的、稳定的,也是具体而微的,空间像一张尚未书写的白纸,地方则是上面写满故事的信笺,当我们说“这只是一个空间”时,往往带着冷漠;当我们说“这是我的地方”时,语气里便有了温度,地方不是天然存在的,它需要人去经验、命名、记忆和想象,一个婴儿最初感受到的,只是身体周围模糊的空间;随着他学会行走、触摸、呼唤,空间逐渐被组织成房间、庭院、街道、故乡,在这个过程中,人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环境之上,空间便成了地方。
段义孚并未停留在概念辨析,他关心的是更深层的情感纽带,1974年,他出版《恋地情结》一书,系统探讨人与地方之间的情感联系,恋地情结并不总是宏大的,它可能只是老屋木地板的气味、童年巷口小摊的吆喝、冬日窗上凝结的雾气,它也可能是集体的:一个民族对故土的强烈认同,一座城市居民对某条河流的共同记忆,段义孚认为,这种情感联系是人的基本需要,它让世界变得可理解、可亲近,人不仅生活在物理环境中,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里,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地方,不只是因为这里有房屋和道路,更因为这里有祖辈的坟茔、流传的传说、节日的仪式和被反复讲述的故事。
段义孚的思想打破了20世纪地理学长期以来的实证主义倾向,在当时,许多地理学家追求客观、量化、科学的描述,把空间看作与人无关的容器,段义孚却把目光转向人的主观经验,转向身体、感官、情感和想象,他让人文主义地理学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,地理学从此不再只是测量与绘图,它开始追问:人如何感知环境?恐惧、爱、孤独、归属如何塑造空间?段义孚的著作语言温润,充满文学与哲学气息,他读诗、读小说,也读建筑史和人类学,从不同学科汲取养分,他相信,理解世界不能只靠数据,还需要想象力和共情。
这一点在他后来的著作中表现得更加明显,在《逃避主义》中,段义孚提出一个看似悖论的命题:人类的文明,本质上是一种逃避,人逃避自然的严酷,于是建造房屋和城市;人逃避身体的脆弱,于是发明医学和制度;人逃避混乱与虚无,于是创造艺术、宗教和秩序,逃避并非软弱,而是创造力的源泉,花园是对荒野的温柔逃避,音乐是对时间流逝的审美逃避,节日是对日常劳作的短暂逃离,段义孚让“逃避”这个词摆脱了贬义,揭示了人类内心深处对安定与美的追求,如果没有逃避,就没有园林、诗歌、城市和星空下的神话。
在晚年的《浪漫地理学》中,段义孚更是呼吁地理学恢复对崇高、冒险和神秘的敬意,他批评现代生活过于舒适、安全、均质,失去了对未知的渴望,浪漫地理学不只是要描绘世界的模样,更要追问世界可能成为什么,它关乎远方、高山、深海、极地,也关乎人对极限和超越的向往,段义孚提醒我们,地图上那些空白曾经如何激发探险家的想象;今天的电子地图精确到每一米,却可能让世界失去神秘感,我们需要重新学习迷路,重新感受未知带来的颤栗,在他看来,地理学如果只讲实用,就会变得干瘪;只有保留浪漫的维度,它才能继续打动人心。
段义孚的思考对当代社会有强烈的现实意义,高铁、航班、互联网让人前所未有地流动,地方感却在不断削弱,城市面貌越来越相似,连锁店和玻璃幕墙抹平了地域差异;人们频繁搬迁,邻里关系变得稀薄;年轻人越来越多地生活在虚拟空间中,对脚下的土地反而陌生,段义孚的著作提醒我们,身体与地方的联结不可替代,屏幕上的照片无法替代清晨在巷子里闻到的豆浆香,视频通话无法替代回家时推门那一刻的熟悉,地方感不是怀旧的奢侈品,而是人的心理根基,失去了地方,人就像浮萍,即使身处人群,也可能感到孤独。
段义孚并非没有看到地方的阴暗面,他清醒地指出,过强的地方感也可能带来排外、僵化和盲目的忠诚,一个人如果只认同自己的地方,就可能把别处视为威胁,他并不主张人们固守一地,而是希望在流动与扎根之间找到平衡,真正的恋地情结,不是封闭的排他,而是对世界怀有深情,同时保持开放,一个拥有地方感的人,不是不敢离开故乡,而是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带着对故乡的理解去接纳新环境,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建立意义。
重读段义孚,我们或许会重新打量习以为常的四周,楼下那棵被风吹斜的梧桐树,街角那家开了多年的杂货铺,阳台上被阳光晒暖的旧椅子,都不再只是背景,它们是我们情感的坐标,是记忆的容器,段义孚告诉我们,地方不是理所当然的,它需要被感受、被呵护、被讲述,地方是空间被赋予意义之后的名字,而我们每个人,都是为空间命名的人。
在加速流动的时代,段义孚的声音像一阵缓慢的风,提醒我们停下来,感受脚下的土地,听听风吹过街巷的声音,看看黄昏如何把熟悉的山影拉长,因为只有当我们真正生活在一个地方,而不是仅仅经过一个空间时,我们才算是真正栖居在大地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