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在雾里的村庄,静谧而安详,晨雾如纱,轻轻笼住屋瓦、树梢与蜿蜒的小路,整个村子仿佛还未从梦中醒来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也被雾气滤过,显得遥远而柔和,炊烟缓缓升起,与雾交融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云,这样的村庄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,藏起喧嚣,只留下安宁与朦胧。
我总在深夜想起那个村庄,它睡在雾里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轻轻地悬在山坳之间。
那雾不是城市里浑浊的霾,是干净的、湿润的,从溪面和稻田里慢慢升起来的水汽,天还没亮透,雾就从山脚往上爬,先漫过菜园,再漫过石阶,最后把整个村庄都裹进去,鸡鸣从雾里传出来,声音变得遥远而柔和,像从另一个年代轻轻漏出来。
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瓦是青的,墙是斑驳的,路是青石板铺的,石板缝里长着细小的草,露水重的时候,草叶上挂满亮晶晶的珠子,人走在上面,鞋底会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,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,走几步就被吞掉了。
村口有一口老井,井沿被磨得光滑,绳子在石头上勒出深深的凹槽,早晨,女人们提着木桶来打水,铁环碰着桶壁,叮叮当当,像雾里撒了一把细碎的铃,井水冬暖夏凉,打上来的水冒着淡淡的白气,泼在脸上,人便一下子清醒了。
我最记得祖母生火做饭的样子,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一明一暗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起初是青灰色的,慢慢融化在雾里,分不清哪是雾,哪是烟,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气味,还有稀饭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,那样的早晨,时间过得很慢,慢得像是被雾粘住了。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再回去时,村庄已经变了大半,年轻人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老人,像老树上最后几片叶子,在风里摇摇晃晃,很多老屋空了,门板斜斜地靠着,瓦片上长出了青苔,有些屋顶塌了一角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,石板路上的草长得更高了,再没有人用鞋底去磨那些青石,也没有人提着木桶去打井水了。
只有雾还是老样子。
它依旧在清晨准时到来,从溪面上升起来,从山坳里漫出来,把那些空的房子、塌的屋檐、荒的菜园一一藏好,雾真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东西,它不声不响地,为一个正在消失的村庄盖上一层薄薄的纱,站在雾里,你会觉得村庄还是从前的样子,那些离开的人只是暂时去了田里,过一会儿就会扛着锄头从雾里走出来,裤脚上沾着泥,脸上带着笑。
可他们终究没有走出来。
去年冬天,祖母也走了,葬礼那天,我看见老屋的门前又飘起了雾,送葬的队伍在雾里走得很慢,唢呐声断断续续,像被什么哽咽住了,我忽然明白,这个村庄正一点一点地睡过去,人走了,声音走了,连炊烟也少了,只有雾还年年来,守着它,像守着一个不肯醒来的梦。
如今我也很少回去了,但我知道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睡在雾里的村庄,它也许不再有鸡鸣,不再有井水的叮当,不再有祖母唤我吃饭的声音,可它还在那里,被雾轻轻地抱着,像母亲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有时候我想,等哪一天我老了,也回到那里去,盖一间小瓦房,种几畦青菜,清晨起来推开门,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,我知道,只要往前走几步,就会回到很多年前的某个早晨——那时候村庄还醒着,祖母还在灶前,而我,还是一个被雾里传来的鸡鸣叫醒的孩子。
只是不知道,那雾还会不会认得我的脚步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