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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有亮透,马德明就醒了，他习惯性去摸床头的绿色帆布邮包，摸到那个磨得发白的搭扣，才想起今天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天。
按说,他可以不去了，所长老周昨天下班前拍着他的肩说：“老马，明天你在家歇着，三十八年了，不缺你这一天。”马德明嘴上应着，可早上还是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，车后座挂着邮包，铃铛缺了半块，一响就沙沙的，像碾过一地的干槐花。
到了邮政所,他径直走到分拣台前，从一堆信里抽出一封，那信封已经泛黄，边角被雨水洇过，蓝墨水晕成一片，只能勉强认出“青石镇马家巷 马德海收”几个字，地址早就不全了，这样的信，按惯例是要退回的，马德明捏着信，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，说：“这封，我今天送。”
马家巷早就没了,十年前旧城改造，巷口那棵老槐树被移走，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，两侧是卖瓷砖和灯具的店面，马德明推着车，一路打听马德海，年轻人都摇头，只有一位坐在店门口择菜的老太太说：“马德海？是不是早先在中学教语文的马老师？早搬走了，听说在城关菜市场那边住。”
马德明又骑着车往城关去,日头渐渐升高，他的后背汗湿了一片，菜市场里人声嘈杂，豆腐摊前热气蒸腾，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正低头切豆腐，听马德明问马德海，手停了一下：“他是我男人，前年没的，你是？”
马德明说明来意,把那封信递过去，女人擦擦手，拆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张黑白照片和一页薄薄的信纸，照片上是个年轻人，站在一辆老式卡车前，身后是一片荒凉的山，女人把信纸展开，轻声念：“哥，我在青海，一切都好，等通了火车，我就回来看你，弟，马德明。”
念到“马德明”三个字时，女人抬起头，看看信封，又看看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邮递员，马德明愣住了，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他忽然记起,自己十七岁那年，确实在青海修过路，那时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，寄给同父异母的哥哥马德海，后来工程队转移，他再没收到回信，也再没写过，几十年过去，他以为那封信早就丢了，没想到它一直躺在某个邮袋的角落，地址模糊，无法投递，直到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天，被他亲手翻了出来。
女人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摄于青海，1968年秋。”马德明点点头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我，是我写的。”女人眼圈红了，把信和照片重新装好，塞回他手里：“这封信，你留着，我男人要是还活着，肯定高兴。”
那天傍晚,马德明没有回家，他坐在邮政所门口的台阶上，把那封信看了又看，夕阳把“马德海收”四个字照得发亮，像从未被雨水打湿过，他送了一辈子信，最后把自己丢了多年的信，送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第二天,马德明正式退休了，有人问他最后一班岗送了什么，他笑一笑，说：“我把自己给送回来了。”